仵德厚在台儿庄纪念馆自己的从军照片前仔细端详

本报记者　申重重　摄

仵德厚向欢送他的队伍敬礼

　　抚摸墙上留下的弹痕，老人热泪盈眶。看着当年战斗的纪录片，老人默默不语……他，就是著名抗战英雄、台儿庄大战时的敢死队队长仵德厚

　　老人说，我的照片就不要挂在这儿了

　　95岁的仵德厚老人在孙子仵明的搀扶下，从轮椅上站起来，布满褶皱的手颤巍巍地摸向一幅照片。照片上的青年人一身戎装，精神抖擞，眼睛坚定地看着前方，目光炯炯有神。下面注明：台儿庄大战敢死队队长仵德厚。

　　这一天是2005年8月27日，距离1938年3月26日，整整67年零5个月。

　　这一天，仵德厚在山东枣庄台儿庄大战纪念馆；那一天，仵德厚也在台儿庄。不同的是，这天，天高云淡；那天，血雨腥风。

　　1938年3月26日，台儿庄会战打响时，28岁的仵德厚风华正茂。那时，他带着40名敢死队员身背大刀、腰挎手榴弹冲进台儿庄城内。战争结束，敢死队活着的只有他们3人。

　　老人和照片之间的距离让人恍惚起来，所有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
　　那么近，伸手可及。又那么远，中间是67年的岁月啊!在摸向照片的那一刻，那双手似乎穿越了67年的历史，掠过了67年的沧桑。

　　67年，弹指一挥间。老人经历了士兵、军官、将军、囚犯、工人、农民一系列身份的转换。

　　没有人知道老人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，也没有人愿此刻打扰他。时间，在此定格。

　　尔后，他轻轻对身边的讲解员说：“我的照片就不要挂在这儿了。”

　　“这些坑是子弹打的，这些是炮弹炸的”

　　老人坐在枣庄市台儿庄宾馆一楼的休息厅，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，右手握着一根拐杖。所有的一切都显示他已是一位95岁高龄的老人，除了坐姿―――他坐在木质长椅上，坐得很正，腰杆直挺。

　　台儿庄两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，第一天参观遗址，第二天参观纪念馆，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。但是每次，当工作人员询问老人累不累的时候，他总是说：“不累。我的身体还可以。”

　　他是一个兵，以前是，老了也是。

　　军人，从来不会说累。在参观的时候，很多次，老人总想从轮椅上站起来。坐着，他总觉得距离不够近。

　　在清真寺遗址，他让孙子把自己从轮椅上扶起来，慢慢地走过去，抚摸着墙上被子弹打出来的一个个坑，眼睛亮了起来，忽然之间就盈满了故事，“这些坑是子弹打的，这些是炮弹炸的。”一瞬间，他又回到了战场，战火硝烟中弯腰前行，子弹从身旁呼啸而过……

　　所有的细节，他都记得那样清楚，彷佛那场战斗就发生在昨天：敢死队员背着大刀、每人挎着4个手榴弹、步枪全部上刺刀，他走在最前面观察敌情。在一条街道发现日军后，他对后面的队员喊，扔手榴弹。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军官扬手示意队员不要动，就在这个时候，日军一枪打过来，子弹穿过了那名军官的手心。“那只手就完了！”老人叹了口气。

　　看着台儿庄血战的纪录片，老人不再说话

　　8月27日上午9时，当仵德厚老人坐在轮椅上进入纪念馆的时候，在门内迎接的工作人员热烈鼓掌，献上了鲜花。之后，该馆为老人颁发了证书，聘请他为纪念馆荣誉顾问。

　　老人很高兴，连声说，谢谢，谢谢。

　　参观的时候，老人的兴致很高，指着墙上的一幅幅照片，为大家介绍起“我的老朋友”。“27师师长黄樵松，我就是接他的班当了师长。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，他是我的媒人。”

　　老人的第二个妻子是孙连仲介绍的。他跟这个妻子1941年结婚，但是没有度完蜜月就又赶赴前线。此后，仵德厚半生戎马倥偬、颠沛流离，两人再无团聚时日，到1975年妻子去世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不到一个月。在老人的家乡陕西省泾阳县龙家乡雒仵村，有人为他修了一座将军碑。碑后面，就是妻子的坟。

　　“我曾经用过的大刀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老人指着陈列的几把大刀告诉旁边的人。这些也是他的“老朋友”。

　　在一张老妈妈为送情报而牺牲的照片前，老人停留了很久。“感谢中国人民！中国人民有志气，了不起！”他忽然提高声调，声音激昂，像是对旁边的人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　　音像馆里播放着台儿庄血战的纪录片，观看着这些，老人不再说话了。他看着电视里的战争场面，脸色凝重，下嘴唇伸进嘴里，包着下面的一排牙齿，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
　　末了，工作人员请他签字留念时，他戴上两副眼镜，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：前事不忘，后世之师。

　　列车上，老人不愿接受三碗西红柿鸡蛋面的特殊待遇

　　徐州火车站下往站台的台阶，仵德厚坐在轮椅上，仵明和纪念馆的一个工作人员抬着轮椅，因为担心老人从轮椅前面掉下去，另一个工作人员抓着老人的上衣，一群人慢慢向下移动。轮椅并不稳，走一会儿歇一下，歇了3次才到站台。

　　在这个过程中，你才会发现老人真的是老了。

　　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紧张，更多的是无奈。那是一种被人照顾的无奈，那是一种对岁月的无奈。

　　刚进站坐电梯上候车室的时候，他就差点摔倒。在两个人的搀扶下，老人颤巍巍地伸出脚，刚站上去，身子忽然向后倒去，后面的人赶紧扶住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，后面的人小心翼翼、一点不敢马虎。快到顶的时候，他的孙子让他把脚抬起来。老人把右腿高高抬起，在电梯与地面接驳处，他把脚重重地踩了下去，踏在地面上。

　　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他说。一辈子戎马生涯，什么时候被人搀扶过啊。受伤最重的一次，他的手被日军的子弹打中，血流如注，推开上来搀扶的战友后，他端起机关枪又冲了上去。

　　同样的话再次从老人嘴里说出来，是当列车长前来看望时。老人乘坐的是西安铁路局宝鸡列车段的2261次列车。列车长薛建民得知仵德厚老人乘坐该车，立即来到车厢看望。嘘寒问暖，送水果。“谢谢，谢谢！给你们添麻烦了！”他的嗓子有些哑。当餐车人员送来三碗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，他让仵明掏钱。仵明动作慢了点，他提高声调又重复了一句，声音中夹杂了一些怒气。他不愿意享受特殊待遇。

　　晚上还不到8时，老人躺在硬卧上，静静地睡下了。

　　8月28日早晨6时，火车抵达西安车站。在孙子的搀扶下，老人下了火车，从站台走下台阶，走到地下通道。

　　他夹杂在人流中，拄着拐杖、弯着腰，慢慢向出站口挪动着。本报记者　卫晓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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